第(2/3)页 “好吃。”她说,眼眶红红的,但嘴角在笑。 “妈咪,你哭了?” “没有,辣椒辣的。” “西红柿炒鸡蛋里面没有辣椒。” “……那就是油烟熏的。” 我没有拆穿她。 我只是走过去,抱了抱她。 她的身体很瘦,瘦得能感觉到每一根肋骨。她的头发里有白头发了,比上次多了一些,藏在黑色的发丝里,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。 “妈咪。” “嗯?” “我爱你。” 她的手僵了一下,然后紧紧地回抱了我。 “我也爱你,柠柠。” 我们抱了很久。 久到锅里的红烧排骨彻底凉了。 --- 我还开始写一封信。 不是写给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写给所有我爱的人——母亲、父亲、苏滢、林栀、方楠奕。 我在这封信里写了所有我想说的话。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、觉得矫情的、怕被人笑话的话,我都写进了这封信里。 写给母亲—— “妈咪,谢谢你生了我。虽然我只活了十七年,但这十七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十七年。你做的红烧排骨是世界上最好吃的,你洗过的被子有栀子花的味道,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。我会记得这些,记得很久很久。你不要哭,不要难过。我只是去找姐姐了,我会帮你照顾好她的。” 写给父亲—— “爸,你不要总是叫错我的名字了。我是苏柠,不是苏滢。但如果你偶尔叫错了,也没关系。我知道你心里有两个女儿,一个是苏滢,一个是苏柠。她们都在,一直都在。” 写给苏滢—— “姐,你骗人。你说好了等我十八岁送我真钻石耳钉的。算了,不跟你计较了。等我过去找你的时候,你当面赔给我吧。对了,你在那边过得好吗?有没有想我?我很想你。每天都想。” 写给林栀—— “林栀,你是最好的朋友。谢谢你陪我去天台,谢谢你给我留巧克力,谢谢你在我生病的时候偷偷帮我抄笔记。你要好好活着,好好读书,好好谈恋爱。周也是个好人,你跟他在一起,我放心。如果他不喜欢你,那是他的损失。你这么好,值得被全世界喜欢。” 写给方楠奕—— “方楠奕,你是第二个让我觉得‘活着真好’的人。第一个是我妈妈。你要记住——你不是麻烦。你从来都不是。你值得被好好对待,值得被爱,值得拥有一个很好很好的人生。你要好好吃饭,好好睡觉,好好活着。以后你撑不住的时候,就想想我说的话。我在天上看着你。” 这封信我写了一个月,改了无数遍。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,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推敲。因为我希望这是一封完美的信——至少,在我离开之后,它能让读到的人觉得温暖,而不是觉得悲伤。 我把信藏在枕头底下,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拿出来看一眼。 它还在。 我还在。 今天还在。 --- 那个周末回家的时候,我还做了一件事。 我把父亲拉到了阳台上。 “爸,陪我坐一会儿。” 父亲愣了一下,然后搬了两把椅子到阳台上。阳台很小,只能放得下两把椅子和一个花盆。花盆里种着一盆茉莉花,是苏滢以前种的,她走了之后,母亲一直帮她浇水,茉莉花活到了现在,每年夏天都会开出一朵朵小白花,香气淡淡的,很好闻。 “爸,你每天几点出车?” “五点。” “几点回来?” “看情况。早的话八九点,晚的话十一二点。” “你每天工作那么久,不累吗?”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。他坐在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微微蜷曲着,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。 “累。”他说,“但习惯了。” “你有没有想过休息一天?” “休息了就没钱赚了。” “钱有那么重要吗?”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。夕阳照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——额头上三道,眼角两道,嘴角两道。他才四十五岁,看起来却像五十多了。 “钱不重要。”他说,“但你们重要。你妈重要。你重要。” “那你就更不应该那么累了。”我说,“你累倒了,谁来照顾妈咪?” 父亲没有说话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有一些洗不掉的油污,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——大概是修车的时候留下的。 “爸。” “嗯。” “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我……”我深吸了一口气,“我不怕死。”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。他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,指节发白。 “但是我有一些怕的事情。”我继续说,“我怕你和我妈在我走了之后,不知道怎么活下去。我怕你们像现在这样,每天用工作填满时间,不敢停下来,不敢想,不敢哭。我怕你们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底,压到烂掉,烂成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。” 父亲的喉结动了动。他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眶红了。 “爸,你可以哭的。”我说,“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。你不用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。” 沉默。 阳台上的茉莉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,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。 “你姐姐走的时候……”父亲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,“我哭了一个月。每天开车的时候哭,等红灯的时候哭,回到家躲在厕所里哭。我不敢让你妈看到,不敢让你看到。我是男人,我应该撑住。” “谁说男人不能哭?” “你爷爷说的。”父亲苦笑了一下,“他说‘苏家的男人,天塌下来也得顶着’。他就是这样过来的。奶奶生病的时候,他没有哭过。奶奶走的时候,他也没有哭过。他坐在灵堂里,一句话都不说,就那么坐着,坐了一整夜。” “那你觉得他撑住了吗?” 父亲愣了一下。 “他没有撑住。”我说,“他只是假装撑住了。他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里,压了这么多年,压成了高血压、心脏病、糖尿病。他的身体替他哭了。他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替他哭。” 父亲沉默了很久。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从楼下照上来,照在父亲的脸上,一半明一半暗。 “柠柠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很轻。 “嗯?” “爸爸对不起你。” “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。” “有。”他摇了摇头,“我没有保护好你姐姐。我也没有保护好你。这是苏家的病,苏家的诅咒,是我带给你们的。如果……如果不是因为我,你们就不会——” “爸。”我打断了他,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 “怎么不是?”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,大得连楼下的邻居大概都听到了,“这是苏家的病!是苏家男人的血!是我身上的东西!如果不是我,你妈就不会失去苏滢,就不会——” 他的声音断了。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“啪”的一声断了。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