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京城广场上,初夏的日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,将三座高台的影子从西侧慢慢地拉回了台基之下。 那些影子在青砖地面上缓缓收缩,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四面八方推着往中间聚拢,最终缩成了一小片暗灰色的区域,紧贴着每一座高台的底座。 日头正好,晒得人后背微微发烫,但广场上成千上万的百姓没有人觉得热。 他们仰着头,看着正中间那座高台上那个明黄色的身影,看着那个身影从御座上缓缓站起身来。 朱厚照站起来的时候,动作很慢。 他没有立刻开口,而是先在御座前站定,目光从跪在右侧高台上的孔家子弟身上缓缓扫过。 那目光不冷,不热,不急,不缓,像是一把已经出了鞘的刀,刀身还没有落下,只是悬在半空中,让被它对准的人自己先感受到那股寒意。 孔闻韶感觉到了。 他的额头还贴在红毡上,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,像是有人把一整座山压在了他的背上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 他身后那些孔家子弟也同样感觉到了,孔闻毅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,整个人蜷缩在高台的红毡上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。 孔承文、孔承乐、孔承庸等人也好不到哪里去,有的已经彻底瘫软在地上,有的抱着头缩成一团,有的伏在同伴的背上不敢抬头。 台下成千上万双眼睛也落在了那个明黄色的身影上,那些目光里带着期待,带着愤怒,带着一种“终于要来了”的紧绷。 京城广场安静得像是能听到太液池水面上的风声,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,而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、沉甸甸的、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安静。 然后朱厚照开口了。 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那片安静中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高处落下来的石头,砸在京城广场的青砖地面上,弹了两下,又落稳了。 “朕方才考校尔等四书五经——” 他微微顿了一下,目光从孔闻韶身上移开,扫过他身后那些瘫软在地上的面孔,然后继续说下去,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,但那种低沉的、像是从胸腔深处推出来的语调,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。 “然而尔等四书不通,五经不熟。昔日圣人学问,没有半点掌握。” 他的目光收了回来,重新落在孔闻韶身上,声音又平了一些,但那种平,是一种比愤怒更让人害怕的东西:“这便是孔子后裔?”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台下有人的呼吸停了一瞬。 那是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年轻士子,他站在人群中间靠前的位置,手里还攥着一卷翻得起了毛边的书,听到那句话的时候,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书脊,指节泛白。 他旁边一个穿着灰布短褂的汉子也沉默了一下,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低,没有人听清。 朱厚照没有停顿,他的声音继续响着,不急不缓,像是一条河在缓缓流淌。 但那河流淌的不是水,是已经积压了太久的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东西。 “历代朝廷——”他说到这里的时候,微微侧过头,像是在看着远处某个看不见的方向,“看在你孔家身为孔圣血脉后裔的份上,对尔等尊崇有加,屡屡施恩。” “加封尔等为衍圣公,赐田、赐爵、赐俸、赐免赋,望尔等能为天下道德之楷模,万民学习之榜样。” 他停了一下,目光重新落回孔闻韶身上:“希望尔等能够以身作则,以礼、义、廉、耻、忠、孝、仁、爱、信、义、和、平,教化天下。”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,但说到“教化天下”那四个字的时候,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 那不是一个皇帝在质问一个臣子,是一个人在质问一群已经辜负了所有期待的人。 台下那些京城百姓的目光随着朱厚照的话语一层一层地变化着。 起初是好奇,是旁观,是“听听皇帝会说什么”的等待。 但当“历代朝廷对尔等尊崇有加”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有人开始攥紧了拳头。 当“望尔等能为天下道德之楷模”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有人咬住了嘴唇。 当“以身作则,以礼、义、廉、耻、忠、孝、仁、爱、信、义、和、平教化天下”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有人终于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。 那骂声很轻,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但在那片安静得近乎凝滞的空气中,那一声“呸”却像是一根针,扎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 然后,朱厚照的语气变了。 不是那种缓慢的、从容的、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事情的语气了,而是一种从内部开始碎裂、从深处开始翻涌的东西。 “然而——”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,声音忽然沉了下去,像是有人在深水里踩到了一块松动了的石头,“尔等却仗着孔圣后裔身份,于曲阜肆意横行——” 他的声音开始拔高了,不是那种突然的、爆裂的拔高,而是一种一层一层地、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胸腔里往上涌的拔高。 “欺男霸女——” 他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,高台左侧那些曲阜百姓中有人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。 那个抱着孩子的李姓妇人低下头,把怀里睡得沉沉的孩子又搂紧了一些,像是要用自己的体温来替那个孩子挡住什么。 “强占民田——” 老王头的手攥紧了那卷状书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,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,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声音。 “鱼肉乡里——” 那个断了腿的汉子开始发抖了,他跪在高台上,双手撑着台面,肩膀在一耸一耸地起伏着,像是在用那种方式来压制自己心里翻涌的某种东西。 “凌虐百姓——” 台下有一个站在前排的妇人捂住了嘴,她的眼眶红了,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打转。 她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一些,像是要用自己的手臂来挡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。 “私设公堂——” 杨德明跪在高台下面的青砖地面上,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,他的身体猛地一缩,像是一个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的人,整个人矮了半截。 他的额头还贴着青砖,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正在冒冷汗,那些汗顺着脊背往下流,流进官服的里衬,黏糊糊的,但他顾不上那些了。 “草菅人命——” 这四个字落下的时候,整个广场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。 第(1/3)页